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呈现，通常有标志性景点。对志在探究的人来说，属非去不可型。恰恰这类景点，易成游历的漏网之鱼。我在北京读大学，料想去长城方便，啥时去都行，结果四年也没成行，还是工作后赴京公干之余才了心愿。东莞可园于我更甚。1993年第一次到东莞便闻其名，后无数次到东莞，去年方才入园。
虽有遗憾，更有庆幸。过天命之年徜佯于此，方能对话那个有趣的灵魂。刚刚过去的5月9日到11日，东莞本土产国乐实验剧《可园可源》全国巡演，在苏州、杭州惊艳亮相，征服了审美口味高的江南观众。这个有趣的灵魂与苏州可园也有瓜葛。
有趣灵魂的主人，是东莞可园的主人张敬修。唐朝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后代，东莞莞城博夏村人，生于清道光四年（1824年）。年轻时捐任同知，修虎门炮台有功，被朝廷派往广西任职，仕途生涯三起三落，最高做到江西布政使，二品大员。任上与天地会、太平军、英军都作过战，是一员不折不扣的武将，伤痛缠身，41岁在乡英年早逝。
张敬修行武，琴棋书画无不精通，骨子里却是文人，或传承张九龄家族基因之故。始建于1850年，官至广西巡按使的张敬修奏请平乱，未被采纳，遂称病回乡建园。本欲取名“满意”之“意园”，又嫌直白，从客人随口应答的“可以”获得灵感，取名“可园”，含“无可无不可”“可人”等意。
“无可无不可”，切中了张敬修的心思。他三次辞职，一次被撤职。每次无官可做，便回乡致力建园。历时14年，终于建成可园，位列岭南四大名园之一。规模不大，造园手法多样，移步换景，典型南派园林风格。邀山阁曾为东莞城区最高处，可远望东江、莲花山、南香山、黄旗山，使园子精致婉约中又不失雄伟。
张敬修为官尽心尽力，屡获拔擢，一言不合就辞职，盖因他的文人本性，不在仕途这棵树上吊死，有独善其身的意趣。他辞职却总被启用，又欣然赴任，表明确系干才，有兼济天下的胸怀。可园是他安放精神寄托的所在，不仅供生活起居修身养性，而且广纳名士谈文论艺，以与画家“二居”（居巢、居廉）的交往为代表。可园成为岭南画派的发源地，并超越园林艺术，成为岭南文化的符号性标志之一。以文化含量论，可园当居岭南四大园林之首。
得此地位，归功于张敬修这个有趣的灵魂。他在《可楼记》道出建园初衷：“居不幽者，志不广。览不远者，怀不畅”。其侄张嘉谟几乎复制他的人生轨迹，弃武从文，成一代画家，评价他：“再仕再已，坎止流行，纯任自然，无所濡滞”。他的有趣，在入世和出世间进退自如，入世不弃功名，出世不泯俗务。如果要说他心灵的终极归宿，还是出世。他屡次回乡在可园逗留，人生最后三年在此度过，艺术成就颇高，以绘画为最，与“二居”并称岭南画派三大宗师。诗词清雅，擅行草，“可园”即为亲书。可见，他是以艺术为人生追求，而非官员的附庸风雅。
几幅楹联，折射灵魂有趣，读之莞尔。前门联“未荒黄菊径，权作赤松乡”，花隐园联“可寻香梦迹，园系故人情”，雏月池联“大可浮家泛宅；岂肯随波逐流”。至为有趣之地，为草草草堂。堂联“草草原非草草，堂堂敢谓堂堂”，与堂名一样怪异，乍看不知所谓。此处为张敬修作画之所，并非一间草堂，亦非草草了事所建。他讲述征战生涯：“偶尔饥，草草具膳；偶尔倦，草草成寝；晨而起，草草盥洗，草草就道行之。”这是迫不得已的“草草”，行军打仗必须的生存方式。但“人之不可草草，草草者，苟且粗略之谓，人宜戒焉。”故“余戒之而榜之以名堂”。取此名，是他的“忆苦思甜”教育，如同刘强东在京东大厦保留中关村电脑档口原样。我解读为“做事不可草草，做人须得堂堂”。而他的教育方式，不是高头讲章大道理说教，而是浅显戏谑大白话，既得文字正话反说之趣，更显灵魂高洁又接地气之趣。
像张敬修这样，广东历史上不迷恋“体制”而归隐回乡者，不在乎官位能上能下者，不在少数。顺德清晖园创建者龙廷槐，清乾隆年间官至监察御史，入值上书房，回乡为父守孝后，便不再出仕。一度任广州越华书院主讲，不久辞归。梁启超是光绪帝的红人，当过民国政府的司法总长、财政总长，后潜心治学，成一代大家。孙中山辞去民国临时大总统，当全国铁路督办。唐绍仪先当民国首任国务总理，后当中山模范县县长。
这般人物，都是有趣的灵魂。缘于岭南文化经世致用思想的熏陶，不把做大官当作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。也因自身财力殷实或能募集款项，足以建造安身立命的场所。唐绍仪在老家唐家湾建共乐园，孙中山若或回到老家翠亨村，也能自建的“西装屋”当个乡绅。岭南四大园林皆为私人园林，有家底托举，有品味提升，非“草草”之作。由园林风格到人物品性，岭南人独特的三观和践行方式，由张敬修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伫立草草草堂张敬修雕像前，我陷入沉思，全然不觉身边熙熙攘攘，导游倒背如流地解说。游客们像赶鸭式地移动，眼光从展品迅速掠过，偶见有停留拍摄者。我若少时来游，想必也这般不求甚解。人到中年，方能共情张敬修的入世出世之从容、毅然淡然之洒脱。正应了那个火出圈的书名——“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，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”，也应了作家艾云的新书书名——“万水千山都藏着有趣的灵魂”。
《可园可源》剧照
作者邹高翔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（南方日报社）高级编辑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